末路

南下６２ＫＭ，中壢

「今天的霧還真大啊．．．」

晚間十點一刻剛過，中山高速公路，時速一百零六公里，

沉默持續了十二分鐘，他吐出了這句話．

她卻佯裝沒聽見，手貼著額頭，逕自望著車窗外，

短短兩天的出差，卻成了她和他生命中最深刻的一段旅程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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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一睌，

結束一整天馬拉松式的會議後，

代表台中分公司出席的她與他，

雖然疲累，卻不想馬上回飯店休息，

反而是趁這機會逛逛繁華的西門町街頭．


台北果然是象徵流行的城市，

不管是衣服、飾品、新奇玩意兒，

許多都是台中還未曾見到的，

「你看你看，這超讚的！」這時的她像極了個頑皮的小女孩，

「還有這個，快點快點，無敵夢幻的．」

看著眼前這個她，心頭竟有點酸有點甜．


打從她剛畢業進公司第一天，他就對她印象深刻，

倒不是因為她打翻了他精心栽種在桌上的小盆栽，

而是她的說話方式、表情、甚至是神韻，

都像極了他高二那年的初戀情人，

連那種人格上用驕傲掩飾自卑的偏執，

竟都如此相似．

也因此，對她除了前輩的照顧外，

多少，還帶著一點想彌補遺憾的情愫．

不知道是不是錯覺，他總覺得她對自己好像也有那麼一點不同．

當然，想到這裡，他還得提醒一下自己，

可千萬別做錯事情而對不起交往三年的女友．


「嘿！你發什麼愣啊？」她突然用拳頭垂了他臂膀一下，

「走，我們再去逛對面那間精品店吧．」她以一貫的任性說道．

說完後，她便逕自望前大步走去．

「沒禮貌，你應該問我『好嗎？』」他對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咕噥著．

唷呵，連任性起來都一模一樣呢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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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下９１ＫＭ，竹北

「明天．．．」他吞嚥了口水，

「要去拜訪太平的廠商．．．」

他試著找些話題，掩飾內心的失落與不捨，

說話的同時眼神卻是盯著前方，未曾轉向她．

緊握方向盤的雙手，竟莫名地微微顫抖．

「我知道啊！」

她低下頭，雙手放到腿上如拍灰塵似的，不自然地輕拍了兩下，

「東益嘛，那個機車的張董．．．」

然後，又只剩下引擎三千轉的聲響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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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是哪裡啊？你確定是這條路？這好像是河邊了耶！」

台北的路雖簡單，回飯店的路上兩人卻還是迷了路．

「別擔心，一切都在掌握之中．」他逞強地說著，

「其實是要帶妳多逛一逛，回去妳才不會遺憾啦！」

她悶哼了一聲當做回答．


每每他自作聰明而卻搞砸事情時，

她總是這樣吐他的嘈，令他為之氣結，

即便他再怎麼辯解，怎麼抗議，怎麼申訴，

到她嘴裡就是抗議無效，申訴駁回，不得上訴．

於是，鬥嘴成了每天茶餘飯後幫助消化的休閒活動了．

即便如此，

用餐時間還是會跟彼此打個招呼，

一起去找間公司附近的飯館麵店，開始當天的攻防戰．


「哇，你看，台北的夜景真是讚到沒話說的！」突然，她發現了新大陸．

「嗯！對耶！」他也停下腳步．

反正飯店不會跑，腳也夠酸了，

索性兩人就坐在河堤旁的石階上，靜靜欣賞這因迷路而得來的美景．

對岸的街燈頓時迷濛起來，秒針也隨著緩慢下來，

兩人並肩坐著的背影，竟也成了美景的一角．

這樣的氛圍，一度，使他與她茫然了．


「走吧，太晚了」他起身拍拍褲子．

「嗯，好吧，也有點睏．．哎呀．．．」

就在她起身的同時，腳竟踩了空，

說時遲那時快，反應靈敏的他及時攔腰抱住了她，

兩雙眼睛尷尬地相望著，

呼吸暫停，心跳速度卻是兩倍，

這是認識一年多以來，第一次如此真實而深刻地感受到彼此的體溫，

這一跌，竟跌破了兩人間的曖昧薄膜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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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下１３２ＫＭ，苗栗

濃霧令車燈路燈都微醺了，

車內她和他呼出的熱氣，遇到車外的冷空氣，

在車窗上結了一層水氣．

「下后里交流道後，你怎麼回家啊？」他又再度發難．

「我會叫我弟來接我．」她還是冷冷回答．

「這麼晚了，不如我送你回家好了．」

「不用了，你女朋友還在家裡等你．．．」

她再度轉頭看著車窗外，濃烈的酸澀湧上鼻腔．．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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３０７號房只剩下行李，

３０８號房卻迴繞著來自電台的水晶音樂，

以及裸裎相對的她與他．

河堤上她那一句「做你一睌的情人」，

竟輕易地就瓦解了他心中那道防線，

破壞了道德責任與情感慾望的恐怖平衡．


相差五歲的她與他，

因著完全不同的價值觀與環境，

剛開始共事時常常針鋒相對，甚至水火不容，

漸漸地，開始使用一樣的無厘頭語言，

進而培養出什麼時候該工作、什麼時候可以摸魚的共識，

並且衍伸到對方愛喝什麼飲料、不敢吃什麼食物的默契．

更因為共同負責一個新專案的推行，

建立起濃厚的革命情感，

甚至參雜了一點其他方面的情感．


「多希望今晚不要過去．」

卸下驕傲，此時她嬌憐地喃喃低語．

「是啊，多希望啊！」他輕撫著她的背，仰身望著天花板附和著，

「可是有很多現實，是我們都得面對的啊．」

激情過後，理智重新回到大腦中樞，

也提醒了他有個責任還在家裡等著他，

罪惡感也悄悄地襲上背脊，

卻不敢讓她發現．


「明早之後，我還是我，你呢？」她輕嘆了口氣，

「你還是屬於另一個人．這一切，就只是今晚的一場夢而已．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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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下１６０ＫＭ，后里

她下了車，

沒有回頭，或者是不敢回頭．

他上了交流道，往台中方向繼續駛去．

霧，更濃了．．．